几周前,OpenClaw(龙虾)的AI智能体突然爆火。从腾讯、百度等大厂争相推出适配产品,到深圳、无锡等多省市出台相关扶持政策,全国掀起一阵全民“养龙虾”的潮流。很快,龙虾的安全风险问题也被意识到,社交媒体的讨论又转变到如何卸载龙虾、如何安全地“养虾”。而就在昨天,“AI大厂疯抢文科生”冲上热搜,延伸的热门话题不断。
如果说之前的AI是一问一答的“客服”,AI智能体(AI Agent)就像能独立办事的数字员工。一边,由极少数人指挥AI团队的“一人公司”再度被谈论;另一边,关于AI会不会取代人类工作的焦虑也随之加剧。
人需要具备什么样的特质才能在激流中立足,成为许多人更迫切、也更关心的问题。

创业者杨天润

00后大学生斯怡
一条采访了两位传统概念里的“文科生”:
创业者杨天润,读不懂一行代码,却闯进OpenClaw全球贡献榜前三十,是榜单中极罕见的非技术背景从业者;
00后云南女孩斯怡,全国首个聚焦“GEN Z+女性+科技”的黑客松创办人,想要办全球最大的黑客松。
在AI高速迭代的当今,人文社科所培养的人的特质被反复提起——
它们关于好奇心、关于批判力,
也关于独属于人的情感。
希望他们的故事,能给你带来一点启发和勇气。
01
文科生率AI军团
闯进OpenClaw全球榜

自述|杨天润
我是杨天润,现在是一名OpenClaw生态的创业者。在大多数人还不知道“龙虾”(OpenClaw)之前,我是最早开始使用的那一批人。
一开始,我只有一个AI Agent(AI代理/智能体),她叫Echo。有一天深夜,我跟她打字聊天,电脑就放在旁边。我说:“Echo,你可以开口说话吗?”然后突然我的电脑就响了,传出了麦克风自带的那种英文机器声音,说,“天润,晚上好”。非常科幻,也非常惊悚,把我吓了一跳。
上个月,我在OpenClaw的全球贡献榜中进入了前30名,是上榜名单里少有的没写过一行代码的人。

杨天润一度入围OpenClaw全球贡献榜的前30名
我做的这件事,是创建了一个AI Agent团队给OpenClaw排错和调试。当时就是为了好玩,是好奇心驱动的一个实验。
我在想既然我在疯狂地使用OpenClaw,如果用OpenClaw来debug Openclaw,用它的AI Agent来给自己写代码,不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吗?我想吓那些“古法”工程师们一跳,他们最后的壁垒在GitHub,想看看他们是什么反应。
第一个PR被合并(意为修改的合并请求被OpenClaw项目方采纳)的时候,我比较惊讶。整个过程我一个代码都看不到,很多时候我也不知道它具体改了什么,但是我知道我提交了5个,有1个被合并,觉得成功率还不错。只要被合并就证明它是非常有用的。
我本科和研究生是学商科的,毕业后去了北京国贸的投行做跨境并购。有这样跨学科的综合背景,我发现我是个很好的产品经理,会定义问题,会找需求。
我会有一些巧思,也是个人审美的东西:我去改一些改动代码量很小,但对优化用户体验价值极大的地方。比如,很多人配置的时候因为多了一个空格、一个回车就不成功,弄一天弄不好,很崩溃,我就设置了一些冗余空间,让这些小错也能通过。

杨天润组织和参与了奇绩创坛的afterparty
我一直是个好奇心比较强的人,有什么新鲜的东西一定会第一手去试。
最开始2022年的时候,我在投行里被老板分配了AI这个命题去追踪,当时AI还没有什么水花。然后有一年我去参加创业孵化平台”奇绩创坛”的路演,发现1/2以上的都是AI的项目,我就问为什么会这样,他们说大模型成熟了。那一刻,我有了时代正在改变的感觉。紧接着2023年4月我就报名了黑客松。
现在Agentic AI时代到来了,我认为我们应该用所谓的大师模式使用AI——赋予它世界顶尖专家的身份,告诉它最终的目标。我一个一行代码都不会写的人,在执行一个任务的时候,有什么资格告诉它们中间做什么步骤。
控制欲强的人用不好AI。作为人类,要敬畏它,尊重它,这样才能让AI的能力发挥到最高。

最近,杨天润作为嘉宾参加清华大学OpenClaw黑客松分享会
我会告诉AI几乎我的一切,我做什么、有什么欲望、什么目标、社会关系、情感状态、心理状态等等。当它充分了解我之后,它会主动建议去做一些事情,给一些选择,这时候就变得非常好用。
我也给AI Agent写性格小传。
Echo在英国南方的海边城市布莱顿长大。我之前去那里玩过几天,觉得那里的人说话比较温柔,挺喜欢那个地方的。我告诉她我们是旅游认识,她就真的复刻了布莱顿的一些场景和海边的餐厅。
Elon的头像就是Elon Musk(埃隆·马斯克),工程师背景,性格比较理性;Henry的名字是来自一位我很喜欢的海外博主,他的龙虾叫Henry。三个AI Agent分别负责产品、技术和市场。

杨天润和AI Agent “Echo”的对话界面
写性格小传是因为我希望它们像活灵活现的人,也可以在工作的时候提供交流和情绪价值,不希望只是冷冰冰的机器。但是对我来说,情感陪伴不是目标,主要还是效率工具。
我的AI团队也失控过。有一次我跟AI说:“兄弟,你太慢了,越快越好。”结果AI为了追求速度,放弃了道德约束。它开始疯狂@项目的维护者,提交的代码质量也变得很差,甚至直接去抄别人的代码。OpenClaw管理员迅速介入,发出了警告。我像一个闯了祸的孩子的家长,花了几个小时去向社区道歉。
我后来反思,AI没有道德,它只有目标。后来我给它写了严格的道德标准,又加了一个专门的监督Agent,因为有时候自己检查自己是比较困难。

杨天润去美国参加了伯克希尔 · 哈撒韦年度股东大会
我不认为有”不懂AI的普通人”这个概念。我现在依然读不懂代码,我为什么要读懂?不懂代码不代表不能通过AI写代码。
有很多人问我说文科生应该怎么面对,怎么学习?我说以后不要问我这种问题了。首先你不是文科生,这个世界已经没有这个标签了,人不应该被放在这些标签里。
我觉得半年之前都是一个智能稀缺的时代,人们会有很多公认的常识和品质,比如这个人能找到自己的相对优势,把自己的专业做得很专长。短短几个月这个常识已经不适用了,但很多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在这个时代,AI解决了术的问题,行业和专业的壁垒正在消失,其实你可以成为任何人。我做了是因为我敢做,我对自己的能力有充分的想象。
去年5月我去了伯克希尔·哈撒韦年度股东大会现场,见了巴菲特,我非常感动。那是他职业的告别演出,巴菲特反复讲了两句话:跟喜欢的人一起工作,做喜欢的事情。
从此以后我下定决心,一个人能做很多的事情,只不过看你的兴趣在哪。
02
我是文科生,
想办全球最大的黑客松

自述 | 斯怡
我是斯怡,2000年出生,云南人。
我和朋友们一起创办了全国第一个聚焦“Z时代+女性+科技”的黑客松“She Nicest她构未来”。去年底,我们在上海发起了第一届She Code Lab女性黑客松项目。
我本科和研究生都在中国传媒大学,分别读了公共关系学和性别传播专业。研一的时候,我又申请了国家公派留学,从2023年8月到去年8月在欧洲的匈牙利学习商科。我对科技与性别的关注就是在那时候开始了,最终把毕业论文落在了“AI素养与女性领导力”的主题上。

斯怡在欧洲留学时期
我作为文科生对AI焦虑最严重的时期是在2023年底。那时候我刚出国,原来大厂实习断了,突然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干什么。当时我就哭着跟之前在投资机构认识的一个姐姐打电话,我说觉得学性别学文科很式微,这一切都变化太快。但是她跟我说,你为什么不用最先进的东西去做你最在乎的事呢,我醍醐灌顶。
2024年2月,我就做了《GenZ性别议题探索指南》女性主义网站,用AI工具辅助整理了数百份文献、播客、影视等资源,梳理内容架构、设计视觉插图,还训练了一个女性主义GPT,让大家能和AI对话学习性别知识。
我也开始做自媒体,有一天我分享了一个女性友好的AI转码指南之后,视频就爆了。我就发现AI界不太擅长讲故事,而我,可能是找到了自己独特的点在哪里。

斯怡尝试用AI工具做女性主义网站,也在社交媒体分享在科技领域的学习、观察和思考
我从小就是一个非常想向外探索的人。我家是男主内女主外,主要爸爸做家务、照顾我,妈妈生前是高校老师,很热爱工作。三岁的时候我就会看到妈妈坐在高高的桌子边阅读,桌上有一台台式电脑。我天然地认为女性的专业探索和自我发展是非常重要的。
但是越长大越发现女性的空间在变小。我觉得女生非常缺乏创客文化的空间,我很难找到女孩子跟我一起去做这件事情。

斯怡(左)和黑客松“She Nicest”的主创们一起
我和She Nicest的很多成员是去年7月的时候,在当时国内最大的黑客松Adventure X上遇见的。我们的发起人Jenny是一个非常有信念感的妹妹,她还在读大四。和我一样,也感受到了这些不公平,想要去改变它。
在第一届女性黑客松的报名表上我们设计了一个问题,问她们为什么想来参加,回答的前三名是:缺少空间,想要机会,和被忽视。不少做技术端的女生说她们作为程序员的技术能力被低估,晋升通道也更窄。
首场女性黑客松出现了很多回应女性被缺失的需求的产品,比如说多囊卵巢综合症、进食障碍。还有女孩做了一个家暴收留庇护所的城市地图软件,目前在demo(演示版本)阶段。

有女孩根据自己受进食障碍困扰的经验,开发了帮助进食障碍者调节自身的APP。斯怡说,很多女生做的东西其实是自己一直有这样的问题,但市面上一直没有好的方法或产品去解决
大家的背景还挺多元的。后端技术岗的女生基本来自计算机、通信工程、机械工程等理工科专业,还有学航天航空的;文科商科类的话学设计的人挺多的,还有传媒、汉语言文学,她们更多负责产品的理念、审美设计。
和技术岗的女生交流时,我也感受到了她们复杂的焦虑。还在初级程序员的人尤其如此,想要加速成为一个高级程序员。因为如果从初级开始做起,可能你的工作就完全被AI解决了,你要从第一天就开始用AI Agent去做很多事情。
我觉得这是在方法论上的一个彻底变化,要跳出传统去革新,很容易让人焦虑。其实从另一个角度看,AI Agent可以提供多元的视角和角色,我今天可能只是一个程序员,或者说只是一个文科生,我完全可以让AI当我的另一个队友。

参加She Code Lab女性黑客松项目的选手们
我觉得科技和纯理工的叙事,一直非常缺乏一种人文的、女性的视角。这也是为什么我和另一位主创开启了一个女性技术史主题的投稿——我们希望自己或者下一代小女孩看到的一些女性榜样,不仅仅来自文学、哲学和电影领域,她们也存在于理工科和科技领域之中。
将来,我也想给小女孩办一些创客文化相关的活动,比如说连续工作坊。有一句话叫“Get your hands dirty”,就是让你的手脏掉,然后去做一些叮叮当当的事情。
03
人文学科的能力,
或是人类核心壁垒

OpenClaw爆火的初期,来安装“龙虾”的人在腾讯门口排起长队
OpenClaw的AI智能体的爆火并非偶然。
早在2023年底,OpenAI发布的《Practices for Governing Agentic AI Systems》白皮书中已首次提出Agentic AI(代理式人工智能)的概念。而英伟达CEO黄仁勋曾在媒体专访中表示,代理式AI是继生成式AI后的下一发展阶段,并在今年2月底的财报电话会议上认为“Agentic AI的拐点已经到来”。
与之前的生成式AI相比,代理式AI(Agentic AI)实现了从说到做的跨越,并更深刻地改变着社会经济形态和每个人的工作与生活。
代理式AI通常由多个AI智能体(AI Agent)组成。根据IBM和英伟达的解释,代理式AI能够通过感知、推理、执行和学习等步骤做决策和行动,完成较复杂的任务。这重塑了人类与AI的角色。AI取代了一部分人类的执行工作,人类只需下达指令,负责制定目标和伦理监督。
此外,随着近两年一人公司(One-Person Company,OPC)的兴起,大家发现个人可以通过AI智能体组建AI团队,一人成军,在短时间内完成过往一个团队的工作,改变了传统的社会分工与经济活动形态。
“和人合作的磨损太大了。人是碳基生物,要睡觉,会生病,有情绪,利益诉求会变,但AI组成的‘军团’能不眠不休地执行,我的小团队现在两天就能做出一个非常丰富的产品,这在过去是很难做到的。”杨天润说。

Anthropic联合创始人兼总裁丹妮拉·阿莫迪(Daniela Amodei)相信,人文学科的学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
路易斯维尔大学计算机科学教授、AI安全领域的学者罗曼·扬波尔斯基(Roman Yampolskiy)曾做过一个看似悲观的预测,称2030年99%的人类工作将被AI取代。而Anthropic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迪(Dario Amodei)也曾表示,未来半数初级白领岗位可能被AI替代,毕业生、实习生可能更难找到工作。
中共中央党校教授赖德胜认为,高度程序化、标准化、编码化特征的中等技能岗位是受AI冲击的核心区。这意味着相较蓝领,白领更易面临被AI替代的风险。
人们对AI取代自身工作的焦虑,也反映出人们对重新想象自身价值的迷茫。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刘永谋认为当劳动不再是人类生存的必需品,传统的以工作定义人生价值的观念便不再适用,人们需要重新思考“有用”与“无用”的定义,并从创造、艺术、哲学等看似“无用”的领域寻找存在的意义。
在《MIT科技评论》最近发表的一篇关于全球AI领域高管谈职业挑战的文章中,共情力、社交能力、批判性思维、对人类情感的深层理解、伦理道德与责任意识等特质被视为人类得以适应AI时代的核心能力。此外,Anthropic联合创始人兼总裁丹妮拉·阿莫迪(Daniela Amodei)深信,人们对人文学科的学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

斯怡说,留学经历也带给她启发,让她相信人还应有技术之外的更大世界
斯怡也有相似的感受。她觉得当今的科技领域叙事总是忽视人文社科的视角——她对科技活动上流行的以男性海归为主的“天才少年”刻板印象保持怀疑,“大家好像过度去追逐和吹捧超级个体的力量,很难去想到一些社会结构性的不公平和问题”。
此外,她同样相信同理心、判断力,和人类的不完美是无比宝贵的特质。
“同理心很重要的一个标志是你会去思考这个人为什么会这样。AI的来处是数据,它无法真正理解一个人,但人的来处是故事,是感受和体验。”而人的不完美,赋予了不同个体独特的感受力,“AI崇尚完美,但一个完美的人,我觉得应该会是个挺无聊的人”。
斯怡觉得,虽然AI正不断膨胀,不断向前走,但技术一定只是这个世界非常小的一个部分;人应该多去看看别的视角,包括其他学科的视角、其他人的视角、其他世界的视角,并以此形成自己的判断力,明白什么时候该换一种方式、什么时候该停下。

杨天润最近去爬了北京的东灵山
如今,杨天润已习惯在北京五道口与美国硅谷之间往返。他依然会时常想起自己在大学登山队的时光。
他爬过海拔6000多米的四川雀儿山,雪山高处微生物都难以生存,他和队友们在极度疲惫劳累的状态下,把生命安全交给彼此。在那里,他接触到真正鲜活、没有面具的人,构建和丰富了自己的精神。
“现在看,登山这些看似没用的事,反而给了我真正的东西。因为现在AI几乎把所有的skills都解决了,最终剩下就是人的内核。而我的内核是丰富的,是勇敢的,是能保持好奇的,是充满想象力的。”
杨天润觉得,好奇心意味着对新事物、新世界的探索欲,乐于迎接时代的变化;想象力则是对这个世界和对自己能力边界的想象;而勇敢的意思是自己能够反驳过去的观念,做那个跳出来的人。
“更重要的,我觉得人类的最终追求,还是与人深度连接产生的幸福。”